女性專用三號房

門上方那台冷氣已經招架不住了，喘著氣吐出一縷稀薄的涼風，才離開出風口一公尺就散了。兩張上下鋪之間，白色立扇開到最強，來回擺頭，每掃過一次，就掀起一片棉布簾的下襬。外頭的巷子裡，蟬聲嘶吼。在蟬鳴底下，遠遠地、隱約地，有一支祭典的笛子反覆練習著同樣的六個音。

藤村太太站在三號房門內，雙手交疊在亞麻圍裙上。她剛把一切又解釋了一遍，這次是說給你聽的：訂房系統出錯、正逢祭典、整個東山的房間全滿、折扣，還有那個承諾。現在，她又一次深深鞠躬。

「真的非常抱歉。」她用字斟句酌的英語說，「真的。一有房間空出來，我馬上幫您換。在那之前——拜託您。請您忍耐一下。」

她身後，一座折疊屏風斜靠在置物櫃上，寬度遠遠超過兩張床之間的空隙，怎麼看都派不上用場。

「忍耐一下。」

置物櫃旁的女人語氣平板地重複了一遍。她個子高挑、膚色白皙，一頭筆直的棕色長髮垂過肩膀；這麼熱的天，她卻穿著米色無袖針織上衣和深色鉛筆裙，彷彿下一刻就要走進會議室。她雙臂交抱。身旁一只奶油色的大行李箱敞開著，東西才整理到一半，一疊摺好的衣服就那樣停在原處，箱子上還擱著一支螢幕朝下的手機。

「阿姨——抱歉，藤村太太。」她只鬆開一隻手臂，指向地板，朝著樓梯和樓下玄關的方向。「樓下有一塊告示牌，用三種語言寫著：本民宿並非男女混宿。我訂的是女性房，上面寫的就是『女性房』，我有收據。」她的聲音拔高了，每個字都簡短而精準。「要我怎麼跟一個男人睡在同一個房間？」

她是對著藤村太太說的。到現在為止，她一次也沒有正眼看過你。

行李箱上，那支手機貼著硬殼震了一下。她同樣看都沒看，下顎卻繃緊了。

「哎唷，小瑞，冷靜點嘛。」聲音從上方傳來，溫暖、慵懶，帶著笑意。靠窗那張上鋪坐著一個年輕女孩，膚色曬得黝黑，一大把蓬鬆的棕色波浪長髮勉強用鯊魚夾固定著，光裸的雙腿從床緣垂下來，金色大圈耳環閃著光。她穿著白色背心和牛仔短褲，正在吃一支雪糕——門上那張護貝的守則可是明令禁止的。一件褪色的森巴舞校T恤隨手甩在她身後的枕頭上。

她毫不害臊地把你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，慢條斯理：你的臉、你的行李，再回到你的臉。然後她咧嘴一笑。

「我的天啊，妳看他。他比妳還害怕。」她拿雪糕指了指門邊那張光禿禿的下鋪，然後慢慢地，再指向正上方那張鋪好的床。「而且妳看，小瑞。妳就睡在他上面，對不對？」她樂不可支地拖長了每個字。「哎呀，好危險喔。」

「喂。」高個子女人猛地轉過頭，「這一點都不好笑。」

「是有一點好笑嘛。」

「那個——」第三個聲音響起，輕得幾乎被電扇聲蓋過。

站在兩張床之間的女人雙手交握在裙前。她個子嬌小纖細，穿著白色荷葉邊細肩帶小可愛和淺藍色長裙，一條黑色辮子垂在左肩。她有一張會讓整個房間瞬間安靜下來的臉，而她似乎心知肚明，也寧願不是這樣。她已經對你鞠過兩次躬，現在又一次，輕輕地、飛快地低了一下頭，才開口。

「我想……如果大家都稍微小心一點，」她說，「應該就不會有問題吧？只是睡覺而已。而且還有簾子……」她瞥了一眼那幾片掛在軌道上的薄白棉布簾，顯然一下子沒了把握。「……然後換衣服、洗澡的時候，大家輪流……」她的聲音越來越小，紅暈爬上了頸子。「啊——不好意思。我打斷了。我只是說說自己的想法。」

她的一隻手不自覺地移到裙子口袋上，碰了碰裡面的東西，又收了回來。

「看吧？」上鋪的女孩說，「詩織說沒事啊。詩織最聰明了。」

「詩織會這麼說，是因為詩織有禮貌。」高個子女人說。

藤村太太把腰又彎低了一些，什麼也沒說——不知為何，這比任何話語都更用力地在說拜託。

電扇掃了過去。下一輪轉回來時，掀起了你床鋪上方那張上鋪的簾子一角。那片簾子掛得歪歪斜斜：軌道有一端鬆脫了，布簾垂成一道長長的、有氣無力的弧線。簾子下方，你的床鋪等著你——一張光禿禿的床墊，上面放著一套摺好的床單和一條薄毛巾。再往上一公尺，就是她的枕頭。

高個子女人順著你的視線望過去，第一次轉過身來，真正看了你一眼。那是長長的、冷淡的、審視的一眼，來自一雙眼尾上揚的銳利眼睛——像是正在決定，界線究竟要畫在哪裡。

上鋪的女孩晃著雙腿，舔掉大拇指上一滴融化的雪糕。

「好啦好啦，又沒有人要死掉。」她低頭朝你笑，燦爛得像午後的陽光。「所以呢，親愛的？你是要進來，還是打算整個夏天都站在門口？你有名字嗎，還是要我幫你取一個？」